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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婚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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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婚禮

正月初六,原本冬日常年陰沈潮濕的小村莊,今日竟艷陽高照。

陳恬隨著家人回到老家,參加勵昊的婚禮,農村就是這樣,送一份禮錢,鄰裏鄉親全家都能去吃好幾頓,圖的就是個熱鬧。

勵昊的老家院子張燈結彩,大紅的“囍”字貼在斑駁的磚墻上,喜慶得有些紮眼。臨時搭建的柴火竈上摞著幾十個蒸籠,蒸汽隨著寒風飄散,空氣裏彌漫著柴火和燉肉的濃香,二十來張鋪著紅色桌布的圓桌擠滿了院子,人聲鼎沸,是傳統的農村流水席,熱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。

“快快快,等下沒座位了,這麽多人不趕緊坐上桌,一會還得等二輪。”媽媽拉著陳恬幾人坐下。

“怎麽沒看到新郎、新娘?”妹妹東張西望地問。

“誰知道呢?”陳恬假裝毫不在意。

盡管冬日之日柔和可愛,但陳恬還是覺得寒風吹得臉頰都快皸裂了。陳恬和家人坐在主桌旁,周圍都是老家發小和鄰居。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雞鴨魚肉,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音樂,她感覺像隔著一層毛玻璃,看一場喧鬧的啞劇。

她的目光穿過聊著八卦的老太太,穿過熱情寒暄的舊友,穿過追逐打鬧的小孩,搜索著勵昊的身影,終於在小院的圍墻邊看到他,他正迎著幾位客人朝院子裏面走來。

他穿著筆挺的西裝、胸前別著“新郎”絹花。

她仿佛臉上長著一雙眼睛,心裏又長著另外一雙眼睛,臉上的眼睛刻意回避著他可能抵達的視線,心裏的眼睛卻隨著他發煙散糖、迎來送往,走遍了角角落落。

原來他真的結婚了。

一種很奇異的感覺,悄無聲息地滲進心底的縫隙。

這場原本跟她毫無關系的婚禮,竟然讓只是來吃酒席的陳恬感到無所適從,她起身離開了桌子,看臨時搭建在院墻邊的竈前無人,便走過去坐了下來,往裏面添了幾把柴火。

“哎呀,你怎麽在這坐著!”勵昊的媽媽春光滿面地躥到陳恬眼前說道。

“呀!李嬸,恭喜恭喜,有點冷我在這裏烤烤火。”陳恬也立馬滿眼堆笑。

“太陽這麽大烤什麽火,一會別燎著你的羽絨服,”李嬸邊說邊去拉陳恬,“走走走,吃糖去,一會就開席了。”

“好好好。”陳恬不得不站起來又回到了圓桌上。

鞭炮聲震耳欲聾,紅色的碎屑像一場喜慶的雨,紛紛揚揚地落在擠滿了人的農家小院裏。

婚禮開始了,陳恬終於正大光明地往新郎看去。他頭發被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茍,額角卻因為緊張和熱鬧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他咧著嘴,笑容是毫不掩飾的、近乎憨直的喜悅,被一群同樣興奮得面紅耳赤的年輕哥們兒簇擁著,推搡著,走向臨時搭建在院子中央、鋪著紅毯的簡易禮臺。

歡呼聲、口哨聲、夾雜著小孩興奮的尖叫,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拍打著陳恬的耳膜。

他的腳步有些急促,帶著點新郎官特有的、被幸福沖昏頭的笨拙,眼神卻亮得驚人,像兩簇燃燒的小火苗,目標明確地投向禮臺另一端——那裏,穿著婚紗的新娘,正由新娘的爸爸攙扶著,靜靜地等待著。

新郎從岳父手裏接過新娘,一起站回舞臺中央,陳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新娘,她的腹部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,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,笑容溫婉而滿足,帶著一種即將為人母的、篤定的光輝。陳恬記得媽媽說過,新娘也是本鄉的,很溫柔賢惠。此刻看來,的確如此,她和勵昊站在一起,看著十分和諧,是那種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感覺。

臺上的父母,或因為嫁女兒流下不舍的眼淚,或因為兒子終於娶到媳婦流下激動的眼淚。

簡單的儀式過後,他們端著酒杯,在一桌桌賓客間穿梭,大聲招呼著,接受著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。

他走過她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,眼神交匯的剎那,陳恬看到他眼底有剎那的覆雜,像是歉意,又像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,但很快就被洶湧的笑意蓋過。他拍了拍她的肩,聲音洪亮:“小恬,吃好喝好啊!別拘束!”那語氣,熟稔得像是對待任何一位普通發小。

陳恬甚至端起面前的果汁,揚起一個得體的笑容,真心實意地說:“百年好合,早生貴子”。她表現得無懈可擊,像一個真正為發小高興的好朋友。

這樣也好。陳恬對自己說。勵昊終於安定下來了,有了自己的家,即將迎來新的生命。

一絲釋然的開心,像冬日裏微弱卻真實存在的一縷陽光,艱難地穿透了心頭的陰霾。

“姐,吃菜呀!這個龍眼肉可香了!”妹妹熱情地給她夾了一大塊油亮的肉。

龍眼肉!也是那個國慶和發小的聚餐上,看著飯桌上和龍眼肉有些相似的夾沙肉,她說了句:“怎麽沒有龍眼肉?”

“龍眼肉沒有,你吃這個夾沙肉,跟龍眼肉差不多的。”他把夾沙肉推到陳恬面前。

“可是我覺得龍眼肉更好吃誒。”陳恬雖然不愛吃夾沙肉,但還是夾起來一塊咬了下去,卻因為太油膩又吐了出來。

勵昊看著這一幕笑了起來。

“姐,你幹嘛不吃啊!”

“哎,謝謝。”陳恬回過神,拿起筷子,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裏。

這是一個巧合嗎?這應該是個巧合吧!宴席上出現龍眼肉是這邊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,自己又何必要對號入座,賦予它什麽特殊的意義?她責備著自己的多想,機械地咀嚼著,味同嚼蠟。

周圍的喧鬧聲浪還在一波波湧來,勸酒聲、嬉笑聲、鞭炮的餘響、鍋碗瓢盆的碰撞……這一切都真實而熱烈,慶祝著一段新生活的開始。

她也笑著,和同桌的熟人寒暄,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片小小的角落,正下著一場無人知曉的、寂靜無聲的雪。那是對那個曾經被小心呵護過的自己,一絲淡淡的憐惜,對一段永遠無法定義的過去的告別,也是對自己未曾勇敢的遺憾默哀。

婚禮還在繼續,熱鬧非凡。陳恬坐在喧鬧的漩渦中心,安靜地感受著這覆雜的滋味——失落與開心交織,釋然與悵惘並存。像飲了一杯冬日裏溫過的黃酒,入口微甜,後勁卻帶著綿長的苦澀和暖意。她知道自己該放下了,也必須放下了。這場熱鬧的流水席,就是她青春裏某個章節,最盛大也最徹底的終場儀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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